莫礪鋒:歲暮懷舊悼宗文

來源:中華讀書報 發布時間:2019-01-26 編輯:文化網

文化網2019年01月26日訊:

  臘月初一,猛然想起大門上的春聯應該以新換舊了,于是晨起就動筆擬聯。按照慣例,貼在前門上的一副應由我書寫:“負郭以居數重峰影晨昏見,隱幾而坐幾縷梅香遠近聞。”貼在后門的則由老伴書寫:“從心所欲翁豈敢,惟適之安媼自知。”把字數較少的一聯讓老伴來寫,是因為她大病初愈,沒有力氣寫太多字。春聯擬成,便想投寄給《江海詩詞》。該刊主編是老友徐宗文先生,幾年前他上任伊始便委派我當“顧問”,并不斷索稿。我平生以讀詩為業,卻很少寫詩。迫于“詩債”,有時便寄幾副聯語去交差,反正該刊辟有“楹聯天地”專欄,以聯代詩也不算越界。于是我家歷年的春聯像“布衣暖菜根香白發誰家翁媼,樹蔭濃山色淡紅塵此處蓬瀛。”“門外皆引車賣漿者,齋中是伏案讀書人。”“書香夙喜濃如酒,世味何憂薄似紗”等,都曾被宗文兄索去刊于《江海詩詞》。正要打開電子信箱,忽然想到宗文最近動了一個手術,正在養病,我理應前往探望,但不知他是住院還是居家。南大的同仁中許結教授與宗文交情最深,我便打電話向許結打聽宗文的近況。沒想到從電話里傳來的第一句話竟是:“他走掉了。”我大吃一驚,趕忙探問詳情,這才知道宗文患的是血管癌,動刀切除后又做了化療,病情很快惡化,終于不治,已于兩周前離世,遺體告別儀式也已舉行過了!還記得2017年我的姨父王益云先生突然病逝,因他也是經常向《江海詩詞》投稿的詩友,我便將此事告知宗文。宗文聽了大呼“驚悚”,說一個月前才與他在飯局上見過。沒想到宗文自己竟也突然離世,這真令人大感“驚悚”!

  十年前我曾為宗文的新著《曲士語道》寫過書評,其中說到:“老友徐宗文是江蘇教育出版社的資深編輯,也是一位術業有專攻的學人,這樣的雙重身份使他的生活與書籍結下了不解之緣:除了編書,就是著書,正如蘇東坡所云:‘堆幾盡埃簡,攻之如蠹蟲。’不久前收到他的新著《曲士語道》,翻閱一過,更加堅定了這種看法:原來宗文除了編書、著書外還擅長評書,他的人生真是浸透著書香!”(《書香人生》,《中華讀書報》2009年8月5日)的確,宗文雖長期擔任出版社的社長、總編,但他最關心的是書籍的學術水準而不是市場效益,從他嘴里很少聽到“銷量”、“碼洋”之類的出版界行話,他身上散發著濃郁的書香而不像有些出版人那樣沾染銅臭。宗文從出版社“老總”位置退下來以后,不久便有了兩個新的身份:一是南大文學院的兼職教授,二是《江海詩詞》的主編。宗文身體強健,精力彌滿,他在兩份新的工作上都顯得游刃有馀。前者的突出表現是每次參加南大的研究生論文答辯會,他都仔細閱讀論文,認真撰寫評語,不但糾正謬誤,而且指明修改的方向。后者的突出表現是從他接任主編以來,《江海詩詞》這本老刊物的面貌煥然一新,不但新增欄目,兼容創作與評論、研究;而且擴大隊伍,約稿范圍從江蘇一省擴為全國,新、老作者濟濟一堂。我每次與宗文晤談,看到他壯碩的身軀,聽到他洪亮的嗓音,總覺得他是一個虎虎有生氣的健者,誰能料到他竟會先我而去。放翁詩云:“君看幼安氣如虎,一病遽已歸荒墟。”痛哉斯言!

  我雖然很欣賞蘇東坡“存亡慣見渾無淚”的詩句,但每逢親戚、師友突然去世,仍然難免潸然淚下。隨著年齡的增長,近年來所擬的挽聯越來越多,比如挽姨母的“恩澤銘心,徽音在耳,來對悲風嘯淮北;慈顏遽杳,孺慕長存,歸將淚雨灑江南”,挽傅璇琮先生的“聚天下英才,汲引提攜,先生卓識空冀北;導儒林正脈,筆削編纂,后學楷模瞻浙東”,挽王步高教授的“樹蕙江南,滋蘭冀北,教席設雙城,學子淚飛千里雨;唐音豪壯,宋韻清和,校歌譜一曲,簫韶聲振六朝松”,挽聶石樵先生的“燕京傳訃,驚瞻遺像清容瘦;鞏縣識荊,永憶春風笑語溫”,其中有一部分曾刊登于《江海詩詞》,且深得宗文的贊賞。如今宗文突然離世,我當然應該為他擬一副挽聯。可是不知何故,宗文生前所在單位雖然與我同在南京城中,卻沒有給我發來訃告,使我失去了前往殯儀館送別宗文的機會,再擬挽聯也就毫無意義。無奈之下,謹賦詩一首以追悼宗文:“石城歲暮日連陰,噩耗初聞涕作霖。黃菊紅梅未及薦,素車白馬已難臨。開懷把酒杯嫌淺,抵掌談詩意覺深。從此知音何處覓,傷心千古伯牙琴。”宗文兄!以前你總是允許我“以聯代詩”,今天我卻要“以詩代聯”,不知可否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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